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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應聘快遞員體驗行業現狀 分揀車間包裹滿天飛

郝帥

2014年01月08日08:31    來源:中國青年報    手機看新聞
原標題:本報記者應聘快遞員體驗發展最快的行業

  “還回來嗎?”1月3日深夜11時,王志強(化名)撥通了我的手機,這是我們相處5天以來,他第一次主動給我打電話,目的是為了說服我繼續跟著他干快遞。盡管此時的他,奔波一天已經很疲憊了。

  5天裡,王志強騎著電動三輪車帶著我,在北京市朝陽區工人體育場附近的5棟大廈和一個小區轉了不下30遍。干活時,除了向我傳授要領、糾正錯誤以外,王志強很少主動說話。我不說話的時候,我們師徒二人之間的空氣似乎都要凝固。

  高樓林立的北京工人體育場一帶,遍布著十多家快遞公司的站點。每天一大早,快遞員們就騎著電動三輪車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他們來去如風,當你專注自己的快件時,或許沒興趣想知道它們是怎麼到你手中的。

  他們所棲身的快遞業像滾雪球一樣迅速擴張著,行業的問題也一同被放大。從2013年“雙十一”到現在,快遞業的負面新聞就沒斷過,發生在山東的有毒快件事件更暴露出這個行業的混亂生態。

  為了深入了解快遞行業從業者這個群體,我應聘成為一家快遞公司的快遞員,與其他快遞員同吃同住,體驗他們的生存狀態。

  “怕累的,吊兒郎當的不適合干這行”

  由於沒有從業經驗,應聘的過程並不一帆風順。在面試了四五家后,我終於在一家快遞公司北京東直門的站點應聘當上了快遞員。站點的負責人讓我和另一名應聘者第二天帶著鋪蓋來上工。

  第二天一早,當我來到站點時,那裡已經停了一輛依維柯,七八名工人正忙著從車上卸麻袋。一名身材瘦長的男子從車上跳下來問道,“你們誰以前干過?”我趕忙說,“我干過兩天”。這位師傅說,“我姓王,今天我帶你”。

  冬天的早晨,我和王師傅並排坐在電動三輪車上,迎面而來的冷風直往我的袖口和領子裡灌,我最擔心的並不是寒風吹痛皮肉,而是車拐彎時自己會不會被甩出去。

  在北京,幾乎所有的快遞公司都靠電動三輪車送貨。很多電動車用得時間久了,螺絲焊條壞了,快遞員為了拆放電瓶方便也就懶得修座椅了,座墊就虛搭在鐵架上,一個人騎的時候,隻要坐在中間的位置就能保持平衡,而兩個人坐的時候,就像是坐蹺蹺板,一個人抬一下屁股,另一人人就容易被摔下。

  “我先給你說下待遇”,王師傅邊騎車邊說,一個月最低工資是2000元,公司隻管晚上一頓飯,早飯和中飯自己解決,一個月有400元飯費補助,還有100元包月電話費。

  “一個月才2500元?”我問。“這是最低保障。”他緊接著說,工資分兩塊,一個是送件,一個是收件。不管是送一件,還是收一件,都稱為一票。一票一元,每個月送3000件的話,就能掙3000元,送不夠2000件,完不成任務,也能拿2000元的最低保障款。

  按照快遞的行規,新人都有一個星期的試用期,如果能承受的話就繼續干,公司給簽合同,開通內部系統,發錄碼器。如果承受不了就離開,算是白忙活一個星期,公司不會給一分錢。路上,王師傅重復最多的話就是,干快遞就兩點,能吃苦,有責任心。“怕累的,吊兒郎當的不適合干這行”。

  最繁忙的一天

  上工第一天,王師傅的任務是帶我“熟悉方位和線路”。每個快遞員都有自己的負責區域,王師傅負責的是北京東二環附近東四十條橋周邊的幾座大廈,有寫字樓、飯店,還有公寓。

  從公司站點到這些大廈,要經過三條街,過兩個十字路口。行進的三條路上,有兩條我們在逆行,常常與迎面駛過的汽車擦肩而過。王師傅熟練地左躲右閃。

  周一是快遞員一周內最忙的一天,王師傅三輪車后面的藍漆鐵皮箱裡,滿滿當當塞著兩個大麻袋,少說也有100多件快遞。

  “別看多,大部分是寫字樓的,好送,一層層比較集中,比小區零散戶送得快。”王師傅一面傳授經驗,一面將車停放在人行便道上,本就不寬的便道一下被堵上半邊。

  我們的第一站是首創大廈,王師傅從鐵皮箱裡抬下兩個麻袋。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從一樓大堂直接進入大廈,而是先下到地下一層,再坐電梯上到12層。

  三天后,當我在首創大廈12層的一處空地將麻袋裡的快件倒出來,笨拙地按照樓層分堆碼放的時候,才體會到王師傅周一那天,將包裹分類碼放的速度是多麼驚人。一張張地址詳細表單,密密麻麻展示著各種字跡,我需要定睛看幾秒鐘才能找到樓層和門牌號,而王師傅隻要拿起來掃一眼就能辨識樓層和門牌號,幾十件快遞包裹,隻需要一兩分鐘就能按照樓層高低碼放整齊,隨后將樓層最低的包裹放到麻袋的最下面,從低到高裝進袋子裡后,就開始從最高層往低層依次派送。

  幾座大廈跑完后,已近下午1點,王師傅帶著我買了盒飯,為了避風,我倆坐在兩座大廈之間消防通道的台階上吃飯。王師傅的手機響了,接完電話他說,跟我一起應聘的那個小伙子決定不干了。

  幾天后,一起應聘的小伙子告訴我,周一上午,他被指派扛著幾十斤重的麻袋送完一棟大廈,衣服全濕透了,“脫了棉衣,身上都冒煙兒”。

  收入的分水嶺是收件數量

  一天跟下來,王師傅忙得像陀螺一樣沒有喘息的工夫,所有的門牌號都印在他腦子裡。一單下來,從找到對應地址,核實客戶信息,收件人簽字,撕表單,短的話幾十秒就完成一票。

  周一那天上午,王師傅就送了100多件快遞,拿著客戶簽名的表單,王師傅小心翼翼折起來放在口袋裡,“這都是錢,千萬不能丟”。

  相對上午,下午要送的件少了很多,剩下的就是快遞員創收時間了。王師傅所在的站點每天要送3000件快遞,有20多位快遞員,平均攤在每個人身上也就100多件,如果隻送件不收件,一個月也就3000來元,“好的業務員其實都是找客戶的高手”。

  快遞員不僅要送包裹,同時也收取快件。快遞員收入的分水嶺也在於如何收取更多的快件,吸引更多的顧客選擇他們所在的快遞公司。

  王師傅與我都是1986年生人,而在快遞行業,他已經干了10多年。按照他的話來說,一個好的快遞員,不僅要送好件,還要能收件,收得越多,掙得越多。

  在我決定結束體驗離開公司的最后一天下午,希望我留下來的王師傅才告訴我他的收件秘訣,“靠自己的優勢擊敗對手。”

  除了會談判,人緣也是最重要的。王師傅做快遞業務員時,夏天的時候都把切好的西瓜分給大廈的保安吃,“他們吃了我的西瓜有時候都幫我扛麻袋”,但友好並不是全部,一些大廈的保安就從不讓王師傅和他的工友們從一樓大堂進入大廈,為了繞開保安,王師傅隻好每天從地下一層進入大廈。

  需要說明的是,王師傅其實是公司的管理者,說白了也就是工頭。在兩個月前,他隻在辦公室做一些核實表單方面的操作工作就可以,但由於去年站點人員流失很多,隻能自己填補上空缺。

  因此,他希望能盡早讓我熟悉業務,接他的班。但一天下來,我發現,王師傅收件也並不多,零零星星也就10來件。

  “公司業務確實不好,因為站點老換人,新面孔在談客戶的時候不容易被人信任。”王師傅跟我說,客戶其實都是“養出來”的。

  一張熟悉的面孔的確是贏得客戶的方式。起初,王師傅在剛接手這片時,每天也就收五六件,后來增加到10來件,幾個月后,最多時能有30多件。

  分揀車間內信件包裹滿天飛

  近期發生在山東的毒快件事件,揭開了快遞公司運送違禁品的行業秘密。我也希望了解快遞員在收取貨物時有沒有運送違禁品和查視環節。

  2013年最后一天,帶著這個問題,我和王師傅開始了一天的派送。恰巧,上午在一座寫字樓送快件時,王師傅接到一個收包裹的電話。

  收件時,王師傅問,面裝的是什麼?客戶回答說是,衣服和奶粉。聽說是奶粉,王師傅要求打開查看一下,“衣服可以寄,但奶粉不行。”他給出的理由是,“年底了,公司查得緊”。

  在一個小區,李女士要把一箱化妝品寄往重慶,王師傅在打開查看后說,膏狀物不能收。

  在我和王師傅每天派送的包裹地址詳細表單上面,也都戳有樣式不一、刻有“已驗視”字樣的紅章。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的快件都被當地公司統一蓋上了戳。盡管如此,我也看到一些省份的快件沒有蓋戳。

  王師傅每天走的路都一樣,早上繞一圈大廈,中午12點回到站點補貨再繞著原路送一圈,下午3點送完中午的貨再回到站點拉貨,一天的路程就是繞三個大圈。

  東直門的站點只是公司的卸貨點,源源不斷的貨物從位於東五環外金盞鄉的一處站點拉到東直門。站點內的快遞員也都住在東五環外。每天晚上7點左右,等快遞員都送貨回來,公司的車就拉上當天收取的快件和所有的快遞員一起回到東五環外的公司駐地。

  因為之前站點經理說我可以搬到駐地跟他們一起吃住。1月1日,我帶上鋪蓋來到東直門站點,准備晚上一起跟車回駐地。

  新年第一天,王師傅換上了一件半新的藍色棉夾克,剪短了頭發,顯得格外精神。路上話也多了一些,但沒想到的是,“砰”地一聲,三輪車離開站點不久就爆胎了,這輛三輪車是站點內最破舊的一輛,鏽跡斑斑的車把,纏滿黃膠帶的車身,已經經歷過4位主人了。由於外胎過於破舊,王師傅花了100元更換了一條外胎。

  元旦這天,寫字樓內的公司都休息,上午要送的快件很早就送完了,或許因為上午的輪胎爆掉,王師傅想起來要給自己買雙新棉鞋,他現在腳上穿的藍色旅游鞋后幫已經斷線了,每走一步,鞋后跟都像咧開嘴笑一樣。我陪著他在附近的超市轉了一圈,什麼也沒買。直到出了超市他才沖著我說,“太貴了、太貴了”。

  2009年就在北京干快遞的王師傅,現在已經是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的父親,為了能跟家人在一起,2011年時,他回到老家,在一家工廠做工,但因為收入低,干快遞習慣了,閑不住,又重新回到北京干起老本行。

  回到站點時,快遞員老馬已經送完了上午的快件,掏出手機看電影。老馬是站點內年齡最大的快遞員,因為會開依維柯,掙的工資比其他快遞員高一些。王師傅也挨著老馬,掏出自己的手機,看起《三國演義》。我坐在電瓶上,環視十幾平方米的站點,這裡滿滿當當充斥著包裹、牛皮紙、塑料膜、黃膠帶,還有幾把坐成兩半的椅子上放著充電器,接線板上還插著十幾個接頭給電瓶充電。凌亂的環境並沒有因為頭天派出所日常消防檢查而改變。頭天,派出所民警在對他們進行消防檢查時提到,地面凌亂,電瓶不能在這充電,容易引起火災,門口電動三輪車要排放整齊。

  晚上9點,依維柯載著貨物和快遞員,從東直門開了1個小時到達了東五環外的公司駐地。為了慶祝元旦,王志強買了幾罐啤酒,在一座平房內,七八名快遞員站在一張醬色的桌子旁吃飯,因為人多地兒小,屋裡根本沒有凳子,所有的人都是站著吃飯,兩盆菜,一盆青椒炒雞蛋,一盆蒜薹炒肉,王師傅說今天已經算是改善生活了。

  第二天清晨6點,公司駐地內就響起了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從分撥中心拉回來的貨物已經堆放在分揀車間。盡管分揀車間有兩條十米長的分揀傳輸帶,但都沒有打開。

  根據《快遞市場管理辦法》規定,企業分揀作業時,應當按照快件(郵件)的種類和時限分別處理、分區作業、規范操作,並及時錄入處理信息,上傳網絡,不得野蠻分揀,嚴禁拋扔、踩踏或者以其他方式造成快件(郵件)損毀。

  為了趕在8點半之前到達東直門站點,工人們分揀的時候都是“信件用甩,小件用投,大件用拋”。這期間,很多信封被扔得像飛鏢,擦著人的眼睛飛過。有一些大件在拋扔的時候滾落到人的腿腳上。

  王師傅所帶的徒弟當中,最牛的要數一個常州小伙子,就跟了一天,第二天就能單獨送件了。可惜的是,去年10月,他在分揀快遞時,不小心被同伴砸中頭,兩人打了一架,被公司開除了。

  當全部貨物堆滿依維柯后,快遞員也需要跟車一同出發,但此時的依維柯已經裝滿包裹,我和4名快遞員爬上包裹,見縫插針把身體塞到包裹的空隙當中,就這樣,很多標有易碎品的包裹被我們壓在身下。我平躺著,稍一抬頭就能碰到車頂,身下的貨物被我們壓得咯吱咯吱作響。

  師傅說行行出狀元

  元旦積壓了一天的貨物要全部送完,每個節假日后都是繁忙的“星期一”。幸運的是,我和王師傅這天的快件並不多。“你今天自己送吧,我在樓下等你”。

  中午12點,我在一座大廈送快件,因為聯系不上對方,一個快件用了10分鐘,下樓時,王師傅生氣地問我,“怎麼送這麼久?”

  王師傅生氣是有理由的,因為10分鐘的時間,對於他來說能送五六件。中午時間賽過黃金,一秒鐘都不能耽誤。

  干快遞這行,每個人避免不了延誤、被投訴,每個月有七八十元的罰款也很常見,但如果控制不住,就等於1個月白干。元旦當天跟我同屋的兩個人中,一個陝西的小伙子這個月已經丟了兩件快遞,還有一個從2013年3月進來到現在,每月罰款都在2000元左右。

  王師傅其實早年的時候也送丟過快件。有一次,他跟客戶從下午3點半聊到5點,但剩下的七八件要在30分鐘內送完,為了方便,他就把快件放到座位上,路上拐彎時甩丟了一件,為此,他賠償了客戶100元。

  按照《快遞市場管理辦法》第十七條規定,經營快遞業務的企業投遞快件(郵件),應當告知收件人當面驗收。但實際上,我和王師傅送出去的所有快件都沒打開讓客戶驗收,每次都是直接讓客戶簽字,撕下單子就趕著送下一家了,雖然這樣節省時間,但也會遇到麻煩。

  在王師傅的片區內,有兩個五星級酒店,有一次要派送兩個包裝一樣的紙箱子,一個上面寫的紅茶,一個上面寫的綠茶。按照地址,我們分別將紅茶和綠茶送到兩家酒店的採購部。但隔了一天后,一家酒店告訴我們,他們要的是紅茶,打開箱子一看卻是綠茶,為此,我又分別去這兩家酒店調換了茶葉。

  最常見的情況還有,由於運輸和分揀時的磨損,我和王師傅送的很多快件出現了破損,按照《快遞市場管理辦法》規定,快件(郵件)外包裝完好的,由收件人簽字確認。投遞的快件(郵件)注明為易碎品及外包裝出現明顯破損的,企業應當告知收件人先驗收內件再簽收。

  為了彌補漏洞,王師傅出門帶著黃膠帶,一旦出現破損件,就用黃膠帶重新粘一圈,遮住破損痕跡。但這只是老快遞員才懂得的規避風險的技巧。

  王師傅希望我能成為這輛車的新主人,因為就在去年“雙十一”的時候,這輛車的主人因為每天要送成倍的快件不堪壓力而辭職。王師傅對我說,隻要認真,行行都出狀元,如果能接受這份工作,我給你換輛新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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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宋心蕊、趙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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