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姥姥晚年是一直住你家吧?
倪萍:我姥姥就願意呆在我家裡。如果姥姥說,在我媽那裡過得自由、在我舅舅那裡過得自由,我就一秒鐘都不猶豫,把她送走。姥姥晚年都是在我家過的,死都死在北京,因為她在我這兒最自由、最受寵。姥姥要是要月亮,我能摘到就一定摘,就變法子讓姥姥快樂。
姥姥在很麻煩,你想睡個懶覺,五點就聽那邊咳嗽了,她就輕手輕腳地看看你醒了沒有,我就假裝睡。因為姥姥在這兒,我們家族都在我家。我特別早就買大房子了,就是讓一家子人都擠在一塊,讓姥姥高興。誰願意把兄弟姐妹都弄到家裡住著,光這門吧,這個八點回來,那個十點回來,門永遠是開的,家裡永遠是鬧的,誰不願意安靜呢?家裡親戚頻繁地往來,吃喝住,路費都是我承擔,我的錢都這麼散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她能活到99歲。70多歲我就覺得姥姥快走了, 5年過去了,又是5年,又是5年,一直到99歲。姥姥在的時候我真的挺累的。但累得很快樂。那也是我最忙的時候,電視整天直播,回家我又怕姥姥閑著,讓她把這個禮服給我疊好了,疊好以后說不好,你再疊,我可以送到洗染店去,但我就是想讓她有事干。
1982年我靠演出掙了8000塊錢,這是我人生裡第一次掙這麼大筆錢。小時候姥姥太窮了,我眼看著姥姥連點油的錢都沒有,我就想讓姥姥數錢高興一下。那時候還沒有100塊的錢,錢我早就數過了,一張也不少,我故意弄得亂七八糟。姥姥關上門,數兩張再拿枕頭壓著,再把窗帘拉上,開個縫就在那裡數錢,最后包成80捆。
我說姥姥咱們把錢都分了吧。姥姥說你掙了錢別怕家裡人知道,叫你媽知道你1萬塊錢成了2萬塊錢,叫你哥知道2萬成3萬了,大家都高興。那晚,我姥姥是伸直了腿,挺著肚子在那裡睡,有這麼多錢,踏實啊。第二天,我姥姥裝著出去沒事一樣,把家裡人一一給叫來,把門關上:這個500、那個300地分著錢,我們倆一脖頸汗。我看著她那種快樂,就是一轉身眼淚就?裡啪啦地往外跳。
記者:你和母親的感情為什麼不如和姥姥那樣深?
倪萍:我為什麼和姥姥親,不和我媽媽親呢?這跟我媽媽個性有關系,我媽就是特別嚴厲的人,用我姥姥的話說:你媽給人一塊糖吃,總是外面抹上辣椒,你吃吧,裡面肯定是甜的,都是好心。我媽嚴厲,你剛要拿肥皂洗手,我媽不知道在哪裡能看見,那麼遠:“沒看見小肥皂?(那肥皂底下還弄一塊小的)就拿小的用!”你剛這麼一坐,伸一個懶腰,“你沒有骨頭啊,挺直了!”
姥姥從來不這麼說,姥姥說這麼好的身板還這麼坐著? 姥姥就是把芝麻要夸成西瓜,夸著夸著就成西瓜了。我媽從來不是,你剛要拿大饅頭吃,我媽說:“眼珠子沒有看見小饅頭,留著給誰吃啊?”
我真的感謝我媽這種嚴厲,使我一分鐘不敢閑著。剛寫完作業,我媽說,洗腳了嗎?其實我剛想著洗,喘著口氣再去洗腳,就這樣逼著你,因為她自己也是這樣的人。所以現在,我姥姥走了,我媽也在我這裡住。有時候看見我媽在下面練劍,兩個小時,我有時候真想上去,扶著我媽說:歇一會,別這麼練了。但我知道,她一定不喜歡。
為什麼我在姥姥的生活裡,感覺過得那麼有滋有味?往深裡說,那是一個人性自由的世界,你犯了錯,姥姥也都特別能理解,馬上說下回不這樣。要我媽,三遍五遍地檢查,寫不完。姥姥說有這個態度,姥姥就相信你下回能改,你就真能改。我媽說完我也能改,但是我心裡咬牙切齒地想著,就是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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