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在青年一代——寄語新聞戰線上的初學寫作者

【轉自《甘惜分文集》（第二卷），人民日報出版社2012年4月版，第563-566頁。】

【寫於1989年3月，原刊發於《新聞與成才》1989年第4期，第4∼5頁，原文作者簡介為“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教授、解放軍報新聞函授中心特聘教授”﹔后全文收入人大報刊復印資料《新聞學》1989年3期，第49∼50頁。】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個過程，從少年、青年、中年，到老年，就將走完人生漫長的旅程。人到老年，很自然地把未來的希望寄托在青年身上，眼看著千百萬青年人的成長，老年人無不感到喜悅。我也曾是一個青年人，從部隊轉入新聞工作崗位，還不滿30歲。那是戰火紛飛的牛代，日本剛則投降，內戰接踵而至，反動派逼迫我們起而自衛。我那時很幼稚，開始還不大懂新聞工作的一般規律，一切都在摸索著前進。在前線與我同行的是幾位電務工作人員，帶有一座手搖電台，我寫稿，他們收發報。我抓緊學習，每天研究新華總讓發布的新聞報道，研究外國通訊社的電訊，加上不斷寫作，每天都要發幾條新聞。又有我在抗日戰爭時期學得的馬列理論和工作經驗墊底，一兩年間，我才算基本上掌握了新聞工作的一般法則，獨當一面進行工作了。

說起來慚愧。我在新華社工作10年，真正擔任記者的時間很少，絕大部分時間都是留守，看稿、改稿、發稿，組織各分社的報道。有時有點空子，溜出去走一趟，也難得很。所以，經過我修改編發的稿件數量可觀，而我自己採寫的稿件卻少得可憐。至今回去收集舊作，實在拿不出手。

1955年直到現在，我轉到大學工作，為新聞工作培訓干部，身臨第一線的機會就幾乎沒有了。

我說這一些，無非是表明，比起數十年來在新聞工作崗位時耕耘不斷的老戰友們，我差得很遠。三十多年來，從大學出去的學生，現在有的已五十多歲，甚至個別已退休了，而我卻仍然固守老巢。不少學生出去之后，大顯身手，干得非常出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是自然規律，師生之間的位置應為之顛倒。他們的新的豐富經驗堪為我師，這是好現象，我為此感到高興。

而新的一代又不斷涌來，大學新聞系是每年報考大學的熱門。每當這時候，我不禁想，這些青年人為什麼要報考新聞系呢？是羨慕新聞工作者浪跡天涯，走遍四海呢？還是想來親口嘗一嘗新聞工作這枚苦果，以便增加苦澀的人生經驗呢？若是前者，我勸他們丟掉幻想﹔若是后者，我要勸他們決不要后悔，既下決心，就沿著這條路走下去。

新聞工作在外行人看來是個很愜意的工作，而在親身經歷者說來，卻是個很艱苦的營生。白天黑夜，都忙個不休。“沒有禮拜日，隻有星期七”。別人歡度節假日，正是記者最忙時。稍有差池，不是上邊怪罪，就是群眾投訴。雖不能說一言系天下之安危（這話太夸張了），但筆下的重大失誤足以搞亂人們的思想，或使領導陷於被動，這種情況有時是可能發生的。所以一個成熟的記者常會感到筆下千鈞。有了這種感覺，說明這位記者是逐漸臻於成熟，說明他具有了對國家、對人民、對社會的高度責任感。

有的初踏入新聞工作門檻，甚至還沒有踏入這個門檻，而只是擔任業余通訊員的青年人，寫了幾篇稿件，一經變成鉛字，在報刊上刊出，便欣喜若狂，以為新聞工作的難度不過如此。再過幾年，他所採寫的稿件常被發表，於是更加強了他“新聞工作不過如此”的感受。——這是多麼大的誤會啊！好比一個木工，學會做家具並不難，而要做一個木雕藝術家，那就還有一個大段的距離。奉命採訪某一事件，報道這一事件，並不難。但這不過是新聞工作的學徒階段。當一個學徒很容易，而從學徒走向一個能夠獨立發現問題，獨立判斷問題，並且能迅速地用流暢的語言來表達出一種深刻的思想的新聞工作者，這就不大容易，甚至是很不容易的了。我們的青年同志們，就要向這個目標攀登。至今為止，我國在群眾中具有廣泛影響的、在國內外享有盛譽的、出類拔萃的新聞記者和政論家還不多見。如果說各行各業都要有自己的藝術家，那麼“新聞藝術家”的出現似乎還特別困難。怎麼能把新聞工作理解得那樣容易，那樣粗糙，那樣不費功夫就無師自通了呢？

可見干好新聞工作這一行，是要費一番力氣的。那種把新聞工作看得很容易，以為能寫幾篇新聞報道就算完成任務的人，是把自己的目標定的太低了。

新聞工作者當然也有自己非常高興的時候，那就是在人海茫茫中抓住了群眾當前迫切關心的問題，為人民說了話，得到了人民的廣泛贊揚。或者發現了黨和政府的政策在執行中的某個重要問題，經過認真的分析，提出了解決辦法。每當這種時候，新聞工作者總是心胸為之一快，感到自己完成了一件神聖的使命。但是，這種機遇並不常有。在我國現有的情況下，記者較難發表自己的獨立見解，較難獨持異議，抨擊時弊，這也是我國新聞工作隊伍成長緩慢的原因之一，甚至是主要的原因。這個問題要通過我國社會主義民主化進城的加快才能解決。

但是我們不能等待，不能張著口等候天上掉下來的果實。我們要力爭主動，盡其在我。此時此際，我們是可以大有作為的。我年逾古稀，卻仍然幻想著回到新聞採訪第一線上去，當一個扎扎實實的記者，到社會的基層去，到農村去，摸一摸時代的脈搏，了解我們的人民在干什麼，在想什麼，體驗一番80年代人民的悲歡和苦樂。

要當一個夠格的記者，不僅要有踏實的工作作風，還要有一個善於思維的頭腦﹔而善於思維，不是天生的，是勤於學習得來的。這種學習，首先是理論學習。現在的青年一代，普遍有一種輕視理論的傾向，說得具體一點，是輕視馬列主義的傾向。由於社會主義各國，幾十年來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挫折，有些人把這種挫折歸罪於馬列主義的指導——這又是多大的誤會啊！歷史將証明，錯的不是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的思想，而是后來者對馬列主義的某些扭曲。馬列主義作為一種科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它將永放光芒，是不會過時的。我們的新聞工作者如果不掌握馬列主義的思想武器，就會在一大堆雜亂無章的事實面前束手無策，理不出一個頭緒，轉不住問題的本質，我們就會成為真正的經驗主義者。點點滴滴的經驗是有的，而不得要領。

強調馬列主義理論學習，絲毫不排斥對世界其他學術著作的研究。誰如果把馬列主義看做與世隔絕的教條，而把自己看做隻會念經的和尚，這隻能是制作笑話。由於急著經常接觸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而且要對各種問題都能迅速作出自己的判斷，因此，他需要多方面的知識涵養。我自己深感知識的不足，不敢有所懈怠。我羨慕青年人的旺盛精力，如果他們能比我們這一代老年人覺悟得更早一些，在年輕的時候就及時抓緊理論學習，練出一副善於思維的頭腦，他們的成就比老一代肯定要高得多。

讀讀小說，我贊成。青年人大都是文學愛好者。這既開闊視野，也可以學習優秀作家的文筆。但不鞥隻讀小說，特別不要讀那些隻供消遣、品格不高的作品。隨著年齡的增長，讀小說的興趣日減，而讀歷史的興趣日濃，這就是一種進步，這也是我自己的經驗。

我絮絮叨叨說了這一席話，決無自炫之意，隻有企望之心。青年人一定會勝過老年一代，但青年人一定要重視老一代的經驗，先要繼承前人，才能超越前人。老一代也要把自己的酸甜苦辣轉告下一代，這是我們的責任。這些看法是對是不對，讓歷史來作公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