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川大歷史悠久,但漫步川大,是找不到多少真正的早期歷史地標的。那些早年的歷史碎片,散落已久。以中國最早的地方官學、有2000多年歷史的文翁石室為基礎創辦於1704年的錦江書院是川大源頭之一,但其舊址現為石室中學所有。川大“國立”時代安身多年的“皇城”在抗戰時期與四川省政府交換了,文革中被拆毀,建成了毛澤東思想萬歲館,今天來來往往的外地人還喜歡在天府廣場和那毛主席的巨像合影。望江校區是川大由“皇城”遷往望江樓一帶后形成的,那些中式老樓奠基於上世紀三十年代,也還有些味道。化學館周圍成群的巨大銀杏每年在秋季的藍天下發出金色的流光,感動了幾代川大人。行政樓為梁思成設計,解放初落成,其風姿倒是在全國高校中獨一無二的,中西合璧,恢宏大度,有真正的“大學”氣象,據說很多人就是因為看見這棟樓而愛上川大的。華西壩上的近代建筑群小巧精致,更有鮮明的西方元素,承載了成都人對現代化進程中若干文化悖論的深切感喟,鐘樓荷塘更是當年流寓於此的外國人、外地人不滅的記憶。川大新校區唯一標志著與川大歷史相聯系的是仿舊的“國立四川大學”校門,那原本為成都故宮“皇城”的大門,后面有皇城的主體建筑 “明遠樓”,暗含了諸葛亮那句著名的“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其名對川大人當是一種深切的訓導。今天,“明遠”二字成了新校區所建之湖的名字,歷史的深意也還隱約閃現在瀲灩的湖光之中。
而真正與川大始終相契的地理因素應該是杜甫反復吟詠過的“錦江”吧。錦江書院“稽古在平生,可信錦囊無俗物;論文或不愧,試看江水有源頭”之聯至今仍可為川大人的座右銘。而今川大之“望江校區”望的就是錦江,華西校區所傍也為錦江。可以說,將川大從時間、空間兩個方面完全連接起來的就是錦江。而那江邊的望江樓正是川大的標志。
民國時期,《新新新聞》報道:“蓉垣名勝之一的望江樓,市府自動遷讓,劃作川大教授們的宿所,教授先生們得了這樣良好的宿舍更安定的去進行其教學和研究工作,從此,名人勝地,相得益彰”。
當年,“在望江樓附近的平原上,作為川大的新校舍,是非常夠格的,她具有鄉野的風況,她具有都市的優勢”,“新春的時節裡,一排排的樹木,一廂廂的花草,發出新鮮的嫩芽,夾著平坦廣闊的道路,縱橫羅列,儼然是一幅美麗的圖畫,生活在這優秀的景色裡,會使你精神愉快,會使你心靈和怡,會使你在安詳中興奮起來。”“人謂川大為最安靜之讀書環境,實非過甚其詞”。幾十年過去,川大望江校區所在早就不是當年的郊外了,而是極盡繁華的中心地帶,而學校當然是鬧中取靜的最佳去處。
民國時期的媒體描述川大“面臨錦江,地近名勝,望江樓為蓉城第一郊外公園,春夏之間,游人如織﹔白帆歸鴉,水天一色,是以薛濤香井、工部草堂、吟詩樓諸勝地,每值餐余課后,但見三五成群之川大兒女游覽此間,飽餮自然秀色”,研究生“分住數理館、化學館之最高小樓中,平時則深居簡出,伏案鑽研,偶爾散步郊野,則文風瀟洒,別具格調”……,徜徉在竹林綠蔭之中,浸染著詩人薛濤的文採,其風雅令人神往。
有了望江樓,川大便是有意境、有意味的大學。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川大人在望江樓上望江流,江流千古,江樓千古。被北大錢理群先生稱為三堂“最迷人的課”之一的就是《民國那些人》中記載的川大教授蒙文通在望江樓的考試課:考場不在教室,而在望江樓竹叢中的茶鋪裡,學生按指定分組去品茗應試,由蒙先生招待吃茶。不是先生出題考學生,而是學生出題問先生,往往考生的題目一出口,先生就能知道學生的學識程度。如學生的題目出得好,蒙先生總是大笑不已,然后點燃葉子煙猛吸一口,開始詳加評論。錢理群認為:這樣的課,絕就絕在它的不拘一格,它的隨心所欲,顯示的是教師的真性情,一種自由不拘的生命存在方式、生命形態。因此,它給予學生的,就不只是知識,更是生命的浸染、熏陶。在這樣的課堂裡,充滿了活的生命氣息,老師與學生之間,學生與學生之間,生命相互交流,溝通,撞擊,最后達到了彼此生命的融合與升華。這樣的生命化的教育的背后,是一種生命承擔意識。時光荏苒,物是人非。經史雙絕、旁通佛老的蒙文通早已音容不在,當年的老先生們都快被川大后生忘記了,更別說錢穆、吳宓那些也曾經常在望江樓下品茗小坐的在川大任期不長的教授們。而望江樓邊,“弦誦之聲,蕩漾錦城”,依然如故。
川即水也,水即道也。錦江作為川大的形象符號之一,水文化作為川大文化的內核,倒也天衣無縫。川大不僅僅實實在在地依西南名江大川之利而發展出全國一流的水利水電學科學科,“水”的精神也體現在川大歷史發展的方方面面。
流水不腐,在於其能推陳出新。而吐故納新本是道家的養生之術,也可謂川大歷久彌新的法門。
在百多年的歷史中,川大吸納融合了不少大學的精華。眾所周知的是世紀之交與成都科技大學(前身為四川大學工學院)、華西醫科大學(前身為四川醫學院)的合並。其實,1931年國立四川大學正式挂牌成立,就是合並張瀾當校長的國立成都大學(張瀾主張:國立大學現設成都,應即以成都二字冠於大學通名之上,正名為國立成都大學,較為適當。四川名詞系代表省區,如大學系省立,冠此二字尚屬合理……今以國立大學而加省區之名,殊嫌名實淆混。國立成都大學,即原來籌備已久之國立川大。而川大因名字被人誤解實際由來已久,可見張校長之遠見)、吳玉章曾當校長的國立成都高等師范大學和公立四川大學而成。五十年代院系大調整,規模不大的華西大學三分之二的學院並入了川大,一同進入川大的還有華西大學博物館,更名為四川大學博物館,而老的川大博物館此前去組建四川省博物館了。這座1914年創建的博物館,是中國最古老的博物館之一,也是國內高校僅有的綜合性博物館,楊振寧曾稱之為全球前十的高校博物館。華西大學博物館館長葛維漢1933年對廣漢三星堆遺址的首次發掘,曾引起國內外學術界的廣泛關注。三星堆早期的文明碎片就隨著華大博物館藏進了川大,而后來三星堆的大規模發掘,川大歷史、考古學科的師生起到了重大作用,可以說整個三星堆文明的面世也彰顯著川大的歷史厚度。
五十年代是華西因素與川大因素大融會之時。而實際上此前兩校關系就可謂十分密切,一國立,一私立,地理相近,在蓉之兩大學,多有互動,而兩校教授多有交叉,或同時任教兩校,或先此而后彼者,數不勝數,其中多有名流大家。例如四川大學、華西大學教授林山腴。陳寅恪到成都,就曾專程拜訪他。名滿天下的陳寅恪對著林山公行磕頭大禮,讓當時的人都覺得有些尷尬。拜訪之后,陳寅恪用一幅對聯贈與林山公,聯雲:“天下文章莫大乎是,一時賢士皆與之游。”
抗戰時代,金陵大學、金陵女子文理學院、中央大學醫學院、齊魯大學、燕京大學等院校借華西協合大學校址聯合辦學,華西壩成全國四大文化名“壩”之一。華西大學文學院長羅忠恕約請李約瑟博士來成都講學,並為李約瑟寫《中國古代科學技術史》,收購中國古籍數千冊。一九四二年與蒙文通、顧頡剛、錢穆等人在成都組織“東西文化學社”,約請張東蓀、馮友蘭、梁漱溟、邵子力諸人參加,並與國外學者泰戈爾、羅素、杜威、愛因斯坦等通信討論東西文化。而應燕京大學等校之聘來蓉的陳寅恪、錢穆等名教授往往都同時或先后兼任華西大學和四川大學教職。隨著華大文學院、理學院進入川大,可以說壩上風雲已經融入川大了。而羅忠恕晚年任教於成都科技大學、四川大學,個人的經歷與學校的經歷吻合,也頗具有象征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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